林边的枯叶被重重踩碎。
喀啦。金属骨骼的摩擦声,像锉刀一样刮过李长生的耳膜。仇断进林了。
倒三角的木质空洞里,李长生背靠着粗糙的树皮,左手死死抵在前方的巨藤表皮上,指甲早已被木纹磨得翻卷渗血。他连眼皮都没有眨,眼底那层灰黑色的乱码像沸腾的死水,以一种几乎要烧穿视神经的速度疯狂闪烁。
三米外的安全区边缘,已经有上百根带刺的毒藤像嗅到血腥味的盲蛇,不安地扭动着躯干。
不能等了。
李长生强行压榨出意识深处最后一点窃天算力,顺着磨破的指尖,极其缓慢地注入藤蔓的皮层缝隙。他眼前的视野被分割成无数条杂乱的绿色线条,他挑出其中代表“索敌”的那一根,将原本属于“纯净猎物”的标记强行剥离。
剧痛顺着指尖逆流而上,他的后槽牙咬出了血沫。
紧接着,他将刚刚从外界捕捉到的两组波段——仇断身上那股浓郁到极点的死气,以及刑骁那满是贪婪与血腥的业障,硬生生塞进了毒藤的底层判定代码中。
逻辑闭环。
置换完成的瞬间,李长生整个人脱力地滑坐在烂泥里,胸口被锁链犁出的伤处涌出一大口黑血。
周围狂乱的植物摩擦声,突然停滞了半息。
随后,整片刺藤林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。原本试图往空洞里挤压的毒藤,猛地调转了尖端。它们放弃了这块散发着防腐死气的石头,像一群彻底陷入狂暴的鬣狗,朝着外围火力最猛的地方扑去。
“别停!阵盘加压!”
毒瘴外围,刑骁嘶哑的声音还在咆哮。十座重型灵力弩的齿轮疯狂咬合,阵法师们正把大把的低阶命元矿填入燃烧槽。
但下一刻,地下传来的沉闷震动直接打断了所有的咒语。
轰!
地层猛地拱起。三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变异主根破土而出,直接贯穿了三台重型重弩的底座。包着铁皮的木材瞬间崩裂,弹射出的金属残片像刀雨一样刮过人群。几个填装矿石的阵法师甚至来不及惨叫,就被细碎的毒藤死死缠住脖子,直接拖进了翻滚的泥沼里。
“怎么回事?毒藤为什么反扑了?!”
刑骁还在吼叫,但他那条临时接驳的钢铁义肢在剧烈的地层晃动中,接缝处直接崩出了黑血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顺着滑腻的斜坡往下滚,连带撞碎了几块腐朽的阵盘,扑通一声砸进了一片冒着黑紫色气泡的毒泉。
腐蚀性的恶臭瞬间钻进鼻腔。
刑骁疯狂地扒拉着泥泞的岸边,半截义肢已经沉在泉底,剧毒的泉水顺着他大腿的断口拼命往上爬,烧得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。
就在这时,前方的毒瘴被猛地撕开。
仇断像一台彻底失控的绞肉机,顶着十几根毒藤的抽打,硬生生杀到了毒泉边缘。他身上的黑袍早就成了碎布条,露出半尸特有的青黑色肌肉。一条血色的因果锁链在周身疯狂扫荡,每一次抽击都能砸出一片令人作呕的绿色汁液。
但毒藤太多了。规则逆转后,整片森林都在把仇断当做绝佳的猎物。
“猎骨犬!”
毒泉里,刑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他一手死死抠着岸边的泥巴,另一只手哆嗦着从怀里扯出半块沾着泥水的商盟腰牌。
“我是城防司刑骁!密令七号,商盟特权指令!”他冲着那个高大的半尸死士疯狂挥舞腰牌,声音里带着求生的极度渴望,“拉我上去!带我出去——”
在资本的机器里,他以为只要亮出阶级标识,哪怕是死士也会低头。
但仇断那双翻白的两眼根本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千分之一息。
这具被抹除了一切社会伦理的高阶死士,脑子里的底流代码早就删除了“阶级服从”。他现在的逻辑单调得可怕:寻找猎物,击碎物理障碍,继续追踪。
“唰——”
三根最粗的毒藤从背后夹击,死死缠住了仇断的腰腹和右臂,巨大的拉扯力将他猛地往毒泉的方向拽。
仇断的机械脑在瞬间给出了脱困的最优解。
他的膝盖发出反关节的嘎吱声,整个人不仅没有抗拒拉力,反而像一枚重磅生铁般顺势向毒泉坠去。
刑骁手里的腰牌还在半空中挥舞,他脸上的希冀还没来得及褪去。
仇断那只套着厚重皮靴的右脚,已经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喀嚓。”
颅骨碎裂的声音在沸腾的泉水里显得极其沉闷。没有丝毫停顿,没有一丝犹豫。刑骁的惨叫被直接踩回了肚子里,半个脑袋在巨力下凹陷下去,脑浆混着黑血从七窍里挤了出来,把那块商盟腰牌染得一片污浊。
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,仇断强行绷断了缠在腰间的毒藤。他踩着同僚的尸骨,带着一身淋漓的腥血,拔地而起,向着李长生消失的深处跃去。
刑骁的残躯像一袋垃圾般沉入毒泉,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。
而在他头颅碎裂的瞬间,一枚刻着暗金阵纹的高阶储物戒从他抽搐的手指上滑落,刚好弹到了毒泉边缘一块凸起的干石头上。
倒三角空洞里,一直缩在角落发抖的宁碎骨,视线死死钉住了那道暗金色的反光。
那是商盟高防头目的油水。里面随便漏出一点,都够她买下十张离开这片烂泥地的船票。
底层鬣狗的贪欲,在这一刻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李长生靠在树干上,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眼神开始充血。他没有动,只是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:
“别去。”
但已经晚了。
宁碎骨像一只扑食的野猫,猛地窜出了三米的防腐安全区,手脚并用地扑向毒泉边缘的那块石头。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摸到了那枚冰凉的戒指边缘。
半空中,刚刚跃起的仇断被更多的毒藤缠住脚踝。半尸死士发出不似人类的低吼,手中的因果锁链猛地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猩红波纹。
那是强行烧蚀因果线换来的跨维扫荡。
李长生站在修改过规则的安全区内,死气屏蔽了波纹的横扫。
但冲出去的宁碎骨,直挺挺地暴露在波纹的边缘。
红光扫过。
宁碎骨脸上那张苍白的骨质面罩“砰”地一声炸成粉末,血水瞬间飙射而出。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,被这股不可抗拒的余波直接抽飞,重重地砸在枯树根上。
经脉寸断的爆响从她体内传出,像是一连串被点燃的劣质爆竹。
她倒在烂泥里,半张脸被彻底刮去了皮肉,露出森森白骨。那只曾试图抓住戒指的手,现在软绵绵地扭曲着,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肤。
“救……带我……走……”
喉咙里全是血沫,她只能发出漏风的风箱声,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空洞方向。
李长生终于站直了身体。
他捂着还在往外渗黑血的胸口,慢慢走出已经开始失效的安全区。路过宁碎骨时,他停了一下。他没有任何表情,也没有蹲下。
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沾满泥污的纸包,手指一松。
一包止血散掉在宁碎骨那只全是血的手边,砸碎了一片泥水。
在神权和资本的牌局里,不够聪明还贪,就只能做耗材。李长生没有再看她一眼,更没有说一个字,只是用转身离去的背影,彻底斩断了这个累赘的因果。
他的视线穿透了前方渐渐稀薄的毒瘴。
那里没有生路。荒野的尽头,一片遮天蔽日的黄褐色风暴正如同厉鬼般翻滚。
腐蚀沙暴那足以撕碎一切法器的锐啸声,正等着他这具残破的凡躯。
